轮回中的妈妈

——予愿霞老菩萨的离别赠言

文 | 智冠

老菩萨，您好！

您是师兄的妈妈，也是我们的妈妈；在无尽的轮回之中，您一定做过我们的妈妈。

春节前夕，您因为年事已高，身体器官衰微，家人们一度以为您要走了。依据当地的习俗，大家把您送到了祠堂，陪伴在您榻下，万般不舍，又不得不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告别时刻……

师兄们也从异地赶过来看望您。我们围簇着您，一边轻轻地唱着阿弥陀佛的名号，一边轻轻地拍抚着您，小时候您就是这样轻轻地拍抚着我们。您睁大着眼睛，既好奇又平静地看着我们，我们微笑地看着您，小时候您也是这样微笑地看着襁褓中的我们。

恍惚之中，我们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，就像重复播放的连续剧那样。生命中有太多、太多相似相续的片段。所以，我们不要畏惧死亡，那是我们无数次经历过的时刻。只是每一次经历的时候，我们都背负着太多的不舍。不舍得这个尘世，不舍得这个村落，不舍得这一群家人，不舍得自己创造的财富，不舍得自己拥有的地位和名望，而最最不舍的便是这具身躯了。

因为我们不知道生从何来，也不知道死往何去，我们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在这个世上生活着。我们寻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作为生命的倚靠，不停地忙碌着，不停地追逐着。我们害怕无常变化，渴望事事顺遂，我们费尽力气地构建了一座看似牢固的城堡，作为自己生命的倚靠。

小时候，我们有父母作为倚靠；长大了，我们有工作、事业作为倚靠；而后来，又有了伴侣作为倚靠；再后来，长大成人的子女们成了倚靠，退休金和储蓄成了倚靠……可是，等到我们身体衰老的时刻，骤然回首自己的一生，便会发现那些曾经的倚靠，或者早已经消散不见，或者在死亡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那一天是二十四节气的惊蛰，下午三点半，收到了师兄发来的信息，您刚刚舍报了。死亡如同一声震天的春雷，把昏昏大睡的我们惊醒——每个生命从出生之日起，都在不停地奔赴死亡，这是必然的结果。何时奔赴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，不得而知。当死亡来临的时候，什么才是我们最最坚固的倚靠？

上次来看望您的时候，我们祈请了一位法师，她为您主持了皈依，这成了您此生非常重要的一天。因为皈依了，三宝便成了您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倚靠。

透过佛法的智慧，我们明白了死亡只是一期生命的结束，也意味着另一期生命的开始，死亡就像是一朵腾空翻滚的浪花，我们不必为它或惊或恐，因为生命如一片浩瀚的海洋，宽广且无限。

许多曾经和我们一样畏惧死亡的人们，在不断地逃避、慌乱、无知之后，也终于选择了依靠三宝，努力学习佛法的智慧，去直面死亡，超越死亡！那些成功超越了死亡的人们，后来都成了三宝，不断地去帮助更多、更多、更多的生命学会面对死亡，超越死亡。

现在，您躺在这座祠堂的大厅里。这是村子的公共空间，不断地会有人进来，也不断地会有人出去。

有人来到这里焚香祭祖，禀告先人家中又添了人丁；有人来这里举办了婚礼，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，开始新的生活；也有人到来这里，或者痛苦万分，或者平静又平常地告别了这个世界……这座祠堂像一个巨大的册子，默默记录着整个家族的悲欢离合。而我们的身躯，也如同这座祠堂，记录着一生的悲欢离合。

在一处重男轻女的乡野，您生下了五个女儿。我想，您一定承受了非常巨大的压力，那些压力来自周围的风俗，也来自自己的设定和期待。您和先生含辛茹苦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，又帮助她们逐个成家立业；在晚年，您经历了先生的离去，忍受着孤独的时光……生老病死之中，有太多太多的艰辛，掺杂着求不得的痛苦、爱别离的痛苦、怨憎会的痛苦，所有的痛苦堆积在我们的内心，烧灼着我们。每一份痛苦都是那么的巨大，当我们咽下这份痛苦之后，新的痛苦已经又在膨胀发酵。如此循环往复，我们身心俱疲……

现在，终于熬到了这一期生命的结束。您寿至耄耋，按中国传统习俗来看，属于善终，这也是中国人希求的五福之一。这一期生命中，您一定积累了很多的福德因缘，女儿们非常孝顺，为您准备了这一场殊盛的告别。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师兄、善友前来为您助念。我们在一声声的佛号之中，陪伴着您，守护着您，引导着您。

您是给予我们色身系统的妈妈，您是养育我们成长的妈妈，您是在轮回中苦苦挣扎的妈妈，您是渴望止息烦恼和痛苦的妈妈。我们多么希望您，在这个时刻彻底地解脱，往那个光明的世界奋勇前进。

轮回中的妈妈啊，愿这一声声的佛号，为您铺就一条通往彼岸的莲花之路。

轮回中的妈妈啊，愿您重新醒来的那一刻，置身一片莲池之中。硕大洁净的莲花瓣层层绽放，幽幽清香，周遍法界，而您端坐莲心，慢慢看见一个光明耀眼的极乐世界……

轮回中的妈妈啊，愿您最终成就三宝的品德，成为我们生命中那位具足无限慈悲与无限智慧的妈妈！

再见了，妈妈！